我一直在犹豫：要不要告诉母亲，要不要呢？

　　母亲一定是不在家的。我放学的时候，她也许正在厂部办公室办公，也许外出开会去了。在我童年的印象中，很少见到母亲按时下班回家，她几乎从早到晚都在忙工作。

　　“孩子怎么啦？嘴上挂着个小油瓶？”听到母亲问话，我忍不住掉下眼泪，哽咽起来：“妈，我不想参加元旦的演出啦！”“为什么？你刚上一年级，第一次参加迎新晚会呀！”“我没有演出的衣服。”看着我身上打满补丁的棉衣，母亲慈爱地摸了摸我的头，默默无语。连续几日，母亲都愁眉不展。

　　孩提的时候，我很少有机会穿上新衣，过年偶尔也能享受一次。上个世纪70年代，是国家统一供给的年代，每个人一年有1丈3尺6寸布票，基本够做一套新衣。但平常的内衣内裤、夏天的短袖短裤、秋天的秋衣秋裤、冬天的棉衣棉裤，都要凭布票来购买。还有生活用品毛巾、蚊帐、被套、床单、棉胎也要用布票来购买。加上两个伯父、一个叔叔的家都在农村，时不时还要支持他们一些衣物。如此一来，我们兄妹就更难有穿新衣服的机会了。

　　记得那时候，衣服基本都是哥哥穿了姐姐穿，姐姐穿了到我穿，到了妹妹身上，补丁加补丁，基本看不出原来的样子，真是“新三年，旧三年，缝缝补补又三年”。衣服补得不能再穿了，母亲就把衣服拆了，做成鞋底、袜子、手套、擦布，一点都不浪费。母亲打补丁的手艺实在好，或补成一朵花，或用毛线织成一只小动物，让人看起来舒服。母亲常说：“衣裳不怕破，干净就好了。”

　　还有两个星期就到演出时间了，我的演出服还没有着落，怎么办呢？一天放学回到家，母亲说：“孩子，你可以有演出的新衣服啦！”我高兴地叫起来：“真的吗？”母亲笑眯眯地点点头。我连蹦带跳搂着母亲：“我有新衣服了，我可以参加演出啦！”

　　我家旁边就是厂部的缝纫组，全厂男女老少的衣服全在那里缝纫。在缝纫组做衣服的叔叔阿姨做完新衣后，剩下稍大的布头都会带走，拿回去留做补丁用。余下的一些琐碎的边角料没人稀罕，缝纫组的翟师傅顺手装在两个麻袋里，丢在一边的角落。母亲向翟师傅讨要，把两麻袋碎布头拿回了家。

　　母亲是单位的头，白天的工作非常繁忙，为了帮我赶制百家衣，她连续几个晚上都不休息。母亲和我一起把拿回来的不同色彩、质料、形状的边角料倒出来，仔细挑选、修剪，剪成大大小小不同的三角形。我按大、中、小分类，叠好，方便母亲缝制的时候备用。那时候，家中有“三转一响”（自行车、缝纫机、手表、收音机）就是富裕的家庭了。我家有一部上海牌缝纫机，每天忙完工作后，母亲就熬夜缝制百家衣。她把两块不同颜色的小三角小心翼翼地拼接，然后再用缝纫机一块一块地缝制在一起，每天都要忙到很晚才休息。

　　巧手的母亲熬了四个晚上，用几百个花花绿绿的小三角形拼成了一块很大的百家布。可是如此拼接的布外表看起来不错，但里面却凹凸不平，穿起来会很不舒服。母亲想了又想，把父亲一条很旧的卫生裤剪开，改成衬里，与外层的百家布夹缝起来，终于做成一件五彩斑斓、穿着舒适暖和的小背心。上百个美丽的图案结构紧凑，看起来像一个个立体的几何图形，又像盛开的双色莲，层层叠叠，密密匝匝。母亲还特意用了两块蓝色的灯芯绒布做口袋，让整件小背心既协调又美观，煞是好看。

　　演出的那天，我穿着别样的百家衣到会场，引来很多小伙伴屁颠屁颠地跟在身后，人人羡慕得两眼放光。厂里的婶婶、阿姨也围观过来看，纷纷称赞母亲的心灵手巧。

　　而今，我什么面料的衣服都有，塞满了整个衣橱，但我依旧在这件百家衣中回忆，在回忆中品味，在品味中独享温馨的母爱。

　　这件百家衣我一直珍藏着，它的口袋里装满了故事，有快乐、有美好、有温暖、有亲情……包含了母亲多少的心血啊！

　　李毅梅